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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疯狂的鹦鹉》(系列)
作者或出处:李修刚
阅读次数:2059
发表日期:2015-5-19
具体内容:
 
《疯狂的鹦鹉》(系列) 
 
1疯狂的鹦鹉
 
    我相信这世界上没有人能左右自己的出生,你是男是女,俊美丑陋,出身富贵抑或贫贱,你说了不算,一切皆由你的父母、你的祖宗或者上帝所主宰。至于你投胎豪门大户还是穷苦人家,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我的命不孬,我是布商的儿子,我老爹富甲一方,他为我提供了极其优越的物质条件,斥巨资购下一栋豪宅供我居住,安排十多个佣人听我使唤。我是名副其实的富家子弟,过着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贵族生活。不过这种生活也有不好的一面,它让我变成一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逼着我四处找乐子,以打发这空虚无聊的时光。一日逛鸟市,一只鹦鹉吸引了我。从体型看应该属于绯胸鹦鹉,个头比一般鹦鹉大得多,橘红色的喙,黑黄绿三色相间的羽毛光滑平整,叫声清脆圆润,非常可人。卖家是位白胡子老汉,他挥舞着枯藤一般的手掌向我推介着,“我家的鸟灵性得很,学舌的本领盖世无双,包你喜欢。”灵性、本领对我来说都是次要的,我在乎的只是它的外表,只要外表让我满意,不管花多少银子我都会买下来。我问老人家多少钱,老汉略作思忖,“我是庄户人家,不要谎,一百文,少了不卖。”我随手甩出一吊钱,“不用找了。”老汉惊愕不已,“哎呀,公子真是大方,这样,鸟笼我一并奉送,这笼子可是我家祖传的虎皮鹦鹉笼,已经十八代了,公子可要保护好喽。”临走时,老汉再三叮嘱我,说这鸟灵性超常,若非家中缺米少油,断不会把它卖掉,让我养的时候用心,可别养瞎喽。这老人家真有意思,鸟还能养瞎?亏他想的出。
    回至家中,我把鸟笼挂在院子中央的杨梅树上,进门出门逗弄一下,为我的生活添点乐趣。渐渐地,我发现这只鹦鹉确实非同一般。它的不寻常之处在于它不仅能学说我的任何话语,而且能够加入自己的发挥,作进一步的阐释和说明。比如我说“狗”,它会说“狗,狗是看家的”;我说“猫”,它会跟着说“猫,猫是捉耗子的”。它还会主动说一些诸如“公子富贵”“公子吉祥”“公子发财”之类的吉利话来讨我欢心。它的这种本领着实令我惊讶不已,它的聪明度大大高于普通鹦鹉,或者说这只鹦鹉具备了一种特异功能,我竟然买到一个活宝!它如此聪明乖巧,连我这浪荡不羁的公子哥都对它爱不释手了,我安排专人每天到野外给它捉虫摘果子——虫子必须是活的,果子一定要熟透。我时常带着它逛街兜风,然后跑到我的那帮狐朋狗友跟前炫耀一番。在我的活宝展示了它的绝技后,那群猥琐的男人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珠子,惊异的表情能吓死一头熊。看着他们羡慕的神情我得意洋洋——对于我们这些公子哥来说,有什么可以拿来炫耀呢?论学识,腹内草莽,半斤八两;论身份,狼狈为伍,一丘之貉;比阔绰,腰缠万贯,个个挥金如土;比情人,二奶小蜜,无不如花似玉。身家地位不相上下,实在没啥可比的,只有想方设法弄点稀罕玩意儿才能让你脱颖而出、鹤立鸡群,从而产生无比的优越感。现在我手中的这个活宝使得我这个布商的儿子好似得道升天的大神一般令那帮纨绔们对我仰视膜拜了。一个盐商的公子想出十倍的高价买我的鹦鹉,被我婉言谢绝——如此神奇之鸟,我怎能轻易卖掉。
    李家公子养了一只奇鸟的消息不胫而走,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了大江南北,成批成批的人蜂拥而至,挤满了我家的院子。他们怀着强烈的好奇心,一定要见识见识这稀世罕见之鸟。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我并不厌烦,反而感到无限的荣光。随着人流的越发汹涌澎湃,我有了一个想法:我发现这其中蕴藏着巨大的商机,长这么大一直都是吃老爹的喝老爹的,自己还从来没赚过一文钱呢,而今赚钱的机会来了。于是我在大门口贴了一张公告:因参观者众多,场地有限,养鸟饲料均为名贵食材,特作如下规定:入场者需购买观赏券一张,面额十文,请大家自觉排号。票价不高,尽管我是商人的儿子,但并不是贪得无厌的家伙,我衣食无忧,只是玩玩而已。等正式售票时,访客们的疯狂令我错愕不已,他们根本无视公告上的规定,你争我抢,喧哗吵闹,乱成一团。为了抢票,有人当场掐了起来,打得头破血流——这些疯狂者永远只能充当棋子、炮灰角色,而掌控时局的清醒者则独处一隅,不露声色,只需一个响指,一声口哨,一道眼神就可以驱使他们如卡尔维诺笔下的阿根廷蚂蚁一般成群结队掉进勃劳尼上尉埋设的捕蚁罐里——此乃他们的可悲亦是可敬之处,人类历史其实不就是由几个精英带领一群狂热追随者演绎而成的吗?他们愈疯狂,我就愈兴奋,他们不仅为我带来滚滚的财源,还给予我强烈的快感与满足感。
    访客们见证了鹦鹉的神奇之后无不为之倾倒,他们认为这是一只成精的鹦鹉,浑身上下,仙风道骨。它的每个动作每句话语很可能传达着上天的意志,它的一声祝福或许能为自己带来无尽的好运——这只鹦鹉就如故宫索伦杆顶立的那尊神鸟一般成为他们的精神图腾了。许多访客虔诚地对着鹦鹉磕头作揖,嘴中还念念有词,似乎在许着什么愿望。我在一边嘻嘻哈哈,笑得合不拢嘴。男儿膝下有黄金,堂堂七尺汉子怎能朝一只鸟下跪?成何体统?跪天跪地跪父母,焉能跪鸟?他们的行为令我鄙夷,不过他们就是愿意屈尊那我也没辙。
    每天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好些访客给鹦鹉带来精心准备的礼物。有的编制精巧的鸟笼,有的给它送来长命锁,有人给它缝制了漂亮的衣服帽子,更多的人则是奉上各种各样精美的食物。在品尝了访客们敬奉的美味之后,这只鹦鹉的口味也随之提升了,对我家仆人为它捉的虫摘的果竟然不屑一顾了。
    在众星捧月之下,在众人的啧啧赞美声中,这只鸟飘飘然了,开始变得口无遮拦了,话说得越来越多,甚至连我的隐私也往外透露。我的私生活极不检点,我干的糗事、昧良心的事罄竹难书。当鹦鹉突然曝出我的丑行恶行后,所有访客脸上现出惊讶、疑惑而又蔑视的表情,犹如把把尖刀,犀利无比,令我面红耳赤,羞愧难当,无地自容。我本以为这是鹦鹉的偶尔之举,可是之后天天如此。我发觉这只鸟已经把爆料当作了莫大的乐趣,向访客们源源不断地暴露我的丑闻,这令我恼怒不已,我必须阻止它。
    有一天在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我奔到笼子跟前,朝它怒吼:“你要再敢说我的坏话,我就掐死你!”我心里确实动了灭口的念头。不料第二天鹦鹉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访客们,于是有访客当场表示抗议,他们义正词严跟我交涉,说这只伟大而神圣的鸟已不属于我个人,如果它有什么闪失,他们决不答应。其后访客们陆续写来恐吓信,声称只要我敢把鸟弄死,我的身家性命亦不保。其中的一封还按上了红彤彤的的血手印,看架势绝非吓唬吓唬而已。这下可就难办了——留之,它败坏我;除之,我有性命之忧。这只鸟由原来讨人喜欢的活宝已逐渐变成烫手山芋,享不了,还弃不得!我现在是骑“鹉”难下了。
    我决定闭门谢客,把鹦鹉和那些访客们隔开,以好耳根清静清静。有访客嘭嘭敲门,我吩咐仆人前去禀报,就说主人不在家。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只鹦鹉竟然充当内奸,主动通风报信。“公子在家,公子在家。”该死!我恨的咬牙切齿。敲门声更响了,一个粗粗的嗓门喊道:“再不开门就用斧头了。”我只好重新开门迎客,继续忍受那只鸟的糟践。对我而言,这只鹦鹉已变身为一个恶魔,令我时时刻刻不得安宁。它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可我又不能奈它何!真真要我的命啊!我总不该自杀吧?如果那样,一个大活人让鸟给玩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那将成为千古奇闻,天大的笑话。无论如何,我决不能以死来寻求解脱。
    我现在活着的唯一愿望就是尽快摆脱这只魔力鸟,恢复平静的生活。于是我打算把它低价出售,但人人都知道这鹦鹉擅长揭老底,所以无人敢买。在一个充满诗意的黄昏,我吩咐仆人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摆到它的面前,然后我双膝跪地,两手合十,犹如拜菩萨一般向它哀求:鹦鹉大老爷,您还是另攀高枝吧,你的鸟嘴我实在伤不起啊!你远走高飞吧。我把笼门打开,可那鸟死活不出来。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我载着鸟笼赶到十公里之外的枫树林,强行把鹦鹉放了出去,不料它拍打着翅膀在我头顶喳喳叫着:“想甩掉我,没门!没门!”无奈我再次给它跪下:“祖宗,我只是一个小商贩的儿子,无权无势,无才无德,我有什么好?求求你,放我一马,求求你。”“没门!没门!”那张鸟嘴一如既往的伶牙俐齿、不依不饶。天那,我这是哪辈子造的孽啊?这只鸟把我折磨的焦头烂额,求生不得,欲死不能。不仅如此,它甚至威胁我,倘若再撵它走,连我爹的老底一块扒!哎呦我的妈呀,简直就是灭绝师太啊,成心要毁掉我们李家门户啊。
    我连夜赶到老爹的府邸,把我目前所处的窘境秘密地向老爹作了汇报。当老爹听闻鹦鹉要掀他老底,脸色骤变,惊恐万分——他干的缺德事比我还多。
    “抓紧把鸟整死。”老爹惶急地说道。
    “我何尝不想,可哪有那么容易?”我掏出一沓恐吓信,撂倒八仙桌上。老爹抓起来审视了一番,神情变得凝重,他意识到了问题的复杂性与严重性。
    “派人暗杀成不?”老爹沉吟片刻说道。
    “没用,那群疯子不会相信的。”我苦涩地摇摇头,当即表示否定。
    “儿子,不要捉急,待老爹忖度忖度,定有对策。”
    老爹托起腮帮子,聚精会神地谋划着。
    沉思半晌,老爹似有所悟,一脸粲然地说道:“儿子,你看这条计策中不?我们花钱雇人,冒充访客,在众人眼皮底下用毒食当场将它毒死,你觉得怎样?”
    嗬,姜还是老的辣呀。这办法可行,既可灭口,又能嫁祸于人,从而免除我的麻烦。我立马点头表示认可。经过一番仔细斟酌后,老爹即刻吩咐仆人按照计划准备杀鸟灭口的各项事宜。

    蔚蓝的天空上白云朵朵,柔和的清风拂面,令人浑身酥痒,如朱砂一般的杨梅果在翠绿的枝叶间簇拥着,而那只烂鸟依然在不厌其烦地嚼着舌头。我相信这是它最后的疯狂了,过一会儿我们重金聘请的终结者王二就要驾到了。王二是镇上的混混,身材魁梧,武艺高强,可惜不走正道,只要给钱,杀人越货,无所不为。平时深居简出,很少露面,而一旦接到任务,执行起来干净利索,绝不拖泥带水,因此深得官府和商贾们的赏识和信赖,从而成为他们的“御用爪牙”。当他接到老爹的差使时,显得不太情愿,因为先前他干的可都是大活,而今让他去灭掉一只鸟,岂不是以大炮打蚊子?当老爹跟他交代此次行动会招致别人的威胁甚至有性命之虞时,他才来了兴致。自从来到世上,还未曾有一个人敢威胁恐吓过他。他倒很想看看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有胆量在他头上动土,于是欣然答应。没用多久的等待,我们李家的救星王二出场了。只见他头戴一顶瓜皮小帽,身着锦缎灰色长袍马褂,脚凳青缎粉底小朝靴,手捧银白点朱流霞花盏——谁能相信这是一位凶狠毒辣的杀手呢?别看此人头脑简单,但演技一点不赖,况且我们这笔交易最关键的一环就是不能让任何人识破他是受人指使,这一点他做得相当出色。王二和鹦鹉聊了几句,然后把花盏递了上去。我的小心脏好像钻进一只兔子,不由自主地乱跳。那盏里可是加了砒霜的,按照药师的说法,不出五分钟就会使其毙命。乖乖,那只烂鸟已经探出头来啄食了。哈哈,你的死期到了!我让你作践我,我让你不知好歹,你自己寻死,谁也救不了你。我开始为它计时,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欸,不对呀,这鸟丝毫看不出中毒的迹象,反倒越发的精神了,奇了怪了。过后我们找到王二,问他整个过程有没有差错纰漏,王二拍着胸脯说绝对没有。难道药性不够?老爹果断下令:换药。不信毒不死它。第二天换成鹤顶红,可依然不见效果。随后我们走马灯似的连续使用了断肠草、雷公藤、番木鳖、夹竹桃、乌头碱、雪上一枝蒿……国产毒药用了个遍,无一奏效,由此看来,这只鹦鹉对毒药有无法想象的“免疫力”,老爹和我都慌了神。王二向我们建议,既然国产的不行,不妨试试进口的。此时的老爹和我就像病急乱投医的病人,管它有效没效,先用上再说。于是我们又花重金四处购买外国毒药,巴巴多斯坚果、颠茄、曼佗罗、铃兰、马达加斯加毒树、麦仙翁、舟形乌头、欧洲红豆杉、蛇果、阿尔卑斯月桂,凡是药性达到六级的毒药我们全部用上,但令我们瞠目结舌的是无一见效。上帝啊,这到底是一只神马鸟啊?竟然百毒不侵!在“飞行的死神”月籽藤也无法带走这恐怖的鹦鹉后,我的心理彻底崩溃。我习惯性地跪下,然后痛哭流涕,如鸡啄米似的磕着头,完全抛却了脸面与尊严,周围的看客发出阵阵的哄笑。正当我哭哭啼啼丢人现眼之时,就听得背后一声断喝:“给我站起来!”那声音就如一道晴天霹雳,直劈而下,振聋发聩。我扭头一看,只见我的老娘正拄着龙头拐杖,威风凛凛大义凛然地屹立着。满头的金簪在日头低下闪闪发光,俨然王母娘娘下凡。“娘,您怎么来了?”“儿子,闪开,让老娘来对付它。”我起身立在一侧,满腹狐疑地盯着老娘。老娘把拐杖戳得梆梆响,昂首挺胸踱到杨梅树下。老娘和鹦鹉对视了片刻,随后双方便上演了一场旷世的人鸟大战。

    鹦鹉:“公子逛青楼。”

    老娘:“你放屁!”

    鹦鹉 :“公子纳小妾。”

    老娘:“你放屁!”

    鹦鹉 :“公子夺人妻。”

    老娘:“你放屁!”

……        

    交锋十来个回合,老娘觉着鹦鹉并没有消停的意思,于是抡起她的龙头拐杖,照着鸟笼狠狠地夯了过去,鸟笼犹如秋千一般在树杈上摇摆着,鹦鹉扑棱着翅膀左蹦右跳。

    鸟笼渐趋平稳后,那鸟依然嘴硬:“君子动口不动手。”

     “你放屁!”老娘紧跟着一拐杖,鹦鹉再次荡起了秋千。经过这么一番折腾,那只不可一世的鸟好像招架不住了,来回的摇晃已经把它晃晕了,连吃下去的食物都吐了出来。在老娘语言和暴力的夹击下,鹦鹉已无力反击,它终于闭上了永动机一般的嘴巴。老娘举着拐杖,怒目圆睁,虎视眈眈,把嚣张的鹦鹉彻底震慑住了。这场激烈的战斗令我和访客们的眼球失去了反应能力,揉搓了好一阵才恢复转动。“儿子,如果那妖精还敢开口,随时禀告老娘。”老娘弹了弹衣服,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款离去。再看那只鹦鹉,瞪着小眼睛,一脸的惊恐状。哈哈,这就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卤水拿豆腐——一物降一物”,“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                     

    翌日清晨,我推开正堂屋门,发现鹦鹉趴在笼子里一动不动。我凑过去一看,呀!它竟然死掉了。一股强烈的惊喜令我头皮发麻,在大脑经历短暂的空白后,我泪如雨下。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我用力拍了拍笼子,鹦鹉没有任何反应——它真真切切的死掉了。对我来说,这一个无异于莫大的奇迹。生活的历练让我变得成熟老到,我旋即吩咐仆人把鹦鹉的尸体悬挂在大门口,然后贴上一张告示:“诸位客官,你们无比崇敬的神圣而伟大的鹦鹉今日凌晨暴毙,死因不详,本人对天发誓,绝没动过它一根毫毛。如若不信者,可亲自检验。 李家公子。”

     贴完告示,我长长地吁了口气,我终于摆脱了这个恶魔的纠缠,我终于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了。你若要问鹦鹉到底是怎么死的,那就不干我的事儿了,嘿嘿。 

 

   2沉默的八哥 
 
    李家公子养死鹦鹉的消息传到白胡子老汉那里,老人伤心不已。他是一个鳏夫,老伴早已过世,又无儿无女,孤苦伶仃,靠养鸟卖鸟为生,日子过得异常艰难。然而有了这些鸟儿的陪伴,听着他们清脆欢快的叫声,看着它们一伸一缩地啄虫子,老人顿觉萦绕在心头的烦恼和忧愁随之消失了,所以老人把鸟儿看作自己的儿女一般,鹦鹉的死就如骨肉夭折,老人的难过也就可想而知了。
    老人现在正养着一只刚孵化不久的八哥,鉴于它的“远房表哥”因话多而惹祸,老人横下一条心,打算把这只八哥驯得一句话也不说,一句舌也不学,希望它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每次小八哥张开嫩黄的小嘴低声啁啾做学舌状,老人便迅速抄起他的铜烟袋,用力敲打它的嘴巴。由于疼痛,小八哥的叫声更大了,老人只好咬紧嘴唇继续敲打。经过三番五次的教训,小八哥似乎明白了主人的用意:这是在告诫它,不要鸣叫,不要说话。至于主人为何如此残忍,小八哥肯定无法理解。鹦鹉、八哥学人话乃它们与生俱来的习性,现在硬生生地让它们紧闭嘴巴,无疑是在扼杀它们的天性,但为了它能好好活着,老人只能痛下“杀”手了。只要八哥张了嘴,老人就抡烟袋,小八哥剪刀一般的喙随即快速合拢,天长日久,形成了条件反射。在长期的威慑下,小八哥除了进食饮水外,再也不张嘴了。老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小家伙没有辜负自己的一片苦心,尽管遭受了许多皮肉之痛,却堵住了祸患的源头,也算值了。老人打算把八哥多养几年,一方面出于疼爱,另一方面呢,通过监管,强化它的闭嘴意识,确保将它调教成一只真正的噤若寒蝉的八哥。
    也许是长期约束的缘故,八哥一天到晚趴在笼子里,很少动弹,目光呆滞,眼神忧郁。老人见它可怜,就在临近黄昏时,把八哥放出去,让它到外面飞一圈,放放风,散散心。起初似乎起到一定的作用,八哥面露悦色,但没过多久,它又忧郁如故了,甚至比之前更加严重了。看着严肃深沉的八哥,老人心如刀割,可他又无可奈何。哎,忍忍吧,等挨过这几年,把它卖给好人家,过上幸福的生活,那时双方都可以解脱了。
    经过长年累月地观察管教,在确认万无一失后,这只出落得漂漂亮亮的八哥被带到集市上,老人长久盼望又极不希望的那一天终于来临了。
    “八哥,不学舌的八哥……”老人有气无力地叫卖着。
    由于我李公子发了决不再养鸟的毒誓,所以机会就让给了盐商的公子。
    这位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的家伙斜着眼瞪着笼子里的八哥,将信将疑。
    “当真不学舌?”
    “绝无戏言。”
    “你敢保证?”
    “它要说一句,你封我的嘴。”
    “多少钱?”
    “一百文,少了不卖。”
    盐商的公子同样甩出一吊钱,不料老人把多余的钱退了回去。
    “怎么,老头, 瞧不起我?”
    “只为谋生,不图赚利。”
    “真是不识好歹,你不收,老子还懒得给呢。”
    盐商的公子抓起鸟笼悻悻地走了,老人随后一声长叹。
    你可能会说,这买家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干吗卖给他呢?尊敬的看官,在这艰辛的时世,心眼好的平头百姓谁有闲钱闲情养鸟玩呢?况且被这帮纨绔相中的东西,谁有胆量不卖呢?只要给钱,就得谢天谢地啦,再说老人的家里真的快揭不开锅了。
    盐商公子回到家中,又是吹口哨又是拿小棍敲又是抓猫吓唬,不管怎么折腾,八哥一动不动直愣着,老头没骗人,盐商公子乐不可支,因为他的心里已经酝酿好了一个绝妙的玩法。
翌日,盐商公子府邸门口贴出一张告示:本公子购得一只奇特八哥,不啼不鸣不学舌,且无任何生理缺陷,如有能逗它开口者,赏银一百两。悬赏公告一出,立即吸引了众多的挑战者,大批的访客蜂拥而至,于是又一场热热闹闹的剧开始上演了。
    盐商公子开出的赏金极具诱惑力,访客们也大多是冲着这个来的。当然,有的来客纯粹是看热闹的,比如我,即便你捉几只蛤蟆放我脚面上,抓条蛇塞我裤裆里,甩马鞭子抽我脸,拿砍刀削我脖子,我都不会去招惹它,生活的历练让我成熟得无可挑剔。然而当那只令人无比憧憬的可能带来财运的八哥呈现在众人面前时,部分访客的心理起了变化,因为八哥的表情实在太过忧郁,让目睹的人感到心里拔凉拔凉的。油然而生的同情心改变了好些访客的初衷,他们甚至想,只要能逗得八哥开心一点,哪怕不给赏银都成。如此这般,大伙怀着不同动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方设法,力争尽最大努力撬开八哥的“金”口。
    再瞧盐商公子家的院子,简直成了马戏团,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扭秧歌的,有踩高跷的,有敲锣的,有打鼓的,有唱戏的,有讲笑话的,有耍猴的,有斗鸡的,有抹花脸拌小丑的,有张牙舞爪跳大神的……这些人的精彩表演倒是把盐商公子逗得不轻快,他躺在太师椅上,不时哈哈狂笑着,露出满嘴的金牙,两腮的横肉犹如驼峰一般隆起凸出;而那八哥呢,无论你怎么逗弄,就是一声不吭。还有的访客带来羽毛涂满颜料的艳丽的八哥鸟,他们认为同类之间容易交流,可那笼中的八哥却视若无物,丝毫不为所动。访客们殚精竭虑,绞尽脑汁,运用智慧琢磨出的奇方妙法用在那顽固的八哥身上却苍白无力,被无情的摧毁,一拨又一拨的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就在众人以为八哥不张嘴的谜题老天爷也没辙的当口,一位衣衫褴褛的老汉站了出来,手中拎着个鸟笼,上面蒙着一块红绸布。“让我来试试。”老汉轻声说道。访客们一脸疑惑地盯着老汉,不晓得他的葫芦里要卖啥药。在一片猜疑眼神的注视下,老汉揭开了红绸布——笼子里面不过是一只黑色的八哥而已。嗨,这招别人早就用过了,于是人群发出了嘘声。然而嘘声还未终止,令人无比惊讶的一幕发生了——只见那只八哥突然像打了鸡血似的,变得异常兴奋激动,扑棱着翅膀在笼子里连蹦带跳。翅膀将笼子拍得啪啪作响,同时它的嘴里喳喳叫着:“湘妃!湘妃!湘妃!”所有访客瞪圆了眼珠子,他们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好些人揉了揉眼睛,拽了拽耳朵,没错!那如一尊石佛一般的八哥的的确确开口说话了,这简直是个天大的奇迹!大家把老汉团团围住,急不可耐地想知道老人到底施了何种魔法。老汉微微一笑,说道:“我是那只八哥原来主人的邻居,它呀,暗恋我家湘妃已经五年了。”哦,原来如此,人们恍然大悟。还是爱情的力量大呀!感慨声此起彼伏。访客中,善良而纯情的女子流下了感动的泪水,她们真想把八哥紧紧拥入自己的怀里,用玉手和体温来抚慰它的灵魂,抚平它的创伤。
    老汉挑战成功,众目睽睽,盐商公子不好抵赖,于是白花花的银子落进老汉的腰包,这令那些失败者极为羡慕与忌妒,有的则恼羞成怒。“妈的,我以为真的不说话呢,原来是装的,白费我那么多心思,恨不得掐死它。”在老汉提着鸟笼离开后,那只八哥依然在不停地唤着:“湘妃!湘妃!湘妃!”
    八哥沉默之谜解开了,它对公众也就失去了价值和意义,之后再也没有人来逗弄它了,而盐商的公子呢,则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八哥呆呆地趴着,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默和忧郁,像一块化石,除了湘妃,恐怕上帝也没法激活它了。
没过多少时日,这只八哥也死掉了,对此人们议论纷纷。
    有人认为它情绪长期得不到发泄,遂郁郁而终。
    有的人则断言它乃不到湘妃的爱,因相思而殒。
    还有的人猜测它是孤独而死。
    最后,我的推断——它是饿死的。  
 
 
 
3愤怒的猴子
                    
    盐商公子养死八哥的消息再次传到白胡子老汉那里,老人伤心欲绝。其实人也罢鸟也罢,都免不了一死,如果是寿终正寝,倒也没什么可伤感的。但无论鹦鹉还是八哥,都乃人为因素导致了非正常死亡,它们还没怎么享受到生命的乐趣,便凄然离世,也就格外令人揪心难过。对于亲手把它们养大的老汉来说,痛弥甚矣。经过一番斟酌,老汉决定再也不养鸟了,因为这接连的精神打击,他这把老破车一般的身子骨真的承受不了哇。
    老人把最后一只金丝雀卖掉后,怀着满腹的纠结与不舍,走在归途中。青黑色的大道像一条蟒蛇,弯弯曲曲、起起伏伏地伸向天边,杳无际涯;道路两边是因干旱而龟裂的土地,就如布满沧桑皱纹的老人脸,上面稀稀拉拉矗立或倒伏着枯死的庄稼,犹如一具具僵硬干瘪的尸体。老人一边蹒跚而行,一边思忖着往后该如何谋生,这对于老人来说可真的是个大问题。老人年逾古稀,接近耄耋,已无力耕种了,而端着钵乞讨又是他所不屑的。按老人的性情,哪怕饿死也决不当不劳而获的乞丐——那又该怎样活下去呢?老人正琢磨着,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叫他,“老人家,老人家,请留步。”老人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衣服破旧身形瘦削的年青人手里牵着一只同样瘦骨嶙峋的猴子跟在他后面,猴子抓耳挠腮,左蹦右跳,扯得脖子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敢问后生,有什么事情吗?”
    “老人家,晚辈碰上了点麻烦,想求您帮帮忙。您要是不匡我一把,我的麻烦可就大了。”年青人悲摧得近乎哭起来。
    “到底怎么了,快点说吧。”
    “老人家,说来您别笑话,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户人家,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倒也算平静。突然有一天,不知从哪蹿出一只猴子,喏,就是我牵的这个小祖宗,跑进我家院子,嗷嗷叫唤。我看它瘦的厉害,叫得撕心裂肺的,心想一定是饿坏了,出于可怜,我就扔了一个馍给它,不料它尝到甜头,赖在我家不走了,整天追着我要吃的。有时趁我们不注意,它还偷食吃,可是我家里老老小小好几口子都喂不饱,哪有余力养活它啊!因此我想把它卖给您,多少钱都行。如果实在没钱,白送都成。老人家,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老人端详了端详那只猴子,然后掏出方才卖鸟的钱,留下一少部分,剩下的全给了年青人。年青人感激不已,连连叩头。谢毕,甩了包袱的年青人揣着钱,欢天喜地地回家了。
看到这儿,估计有朋友会纳闷了:老人自身的生存都难以保障,为何还要买下猴子呢?岂不是自讨苦吃?尊敬的看官,且勿捉急,老人自有打算。
    回到家,老人开始了一番忙活:折了几根柳条,编成一个个的圆环;又上山砍了几根木头,做了一辆独轮车和一辆双轮地排车;老人把祖上留下的一面破锣也搜了出来,包括他的铜烟袋也派上了用场(作敲锣的棒槌)。您一定猜得出来,老人这是准备耍猴卖艺——没错,老人的确是这般打算的。老人具备一手祖传的驯鸟驯兽的技能,训练一只猴子对他来说不在话下。没过多久这只猴子就能相当熟练地耍各种把戏了——翻筋斗、磕响头、钻圆环、敲锣逗乐、席地打坐、骑独轮转圈、拉木车遛弯,可谓样样精通。
    待猴子的技能臻于纯熟,老人便牵着它,带上道具,走街串巷四处卖艺了。尽管猴子的表演煞是精彩,可围观的大都是些看热闹的穷苦百姓,富足的达官贵人们则流连于花街柳巷,对这类小把戏他们是不屑一顾的,因此真正能扔钱扔物给予施舍的寥寥无几,老人则时常空手而归。
    由于收入实在太过微薄,倘若无人布施食物,老人就从店铺里买上一个馍,带回家跟猴子共进晚餐——并非老人吝啬,实乃条件不允许啊。如果费用超支,可能连续几天饿肚子。为了生存,老人必须精打细算,他的小气自然情有可原。另外坦白地讲,在每次分餐时,老人的的确确挟了私心,他把三分之一的馍掰给猴子,三分之二的留给自己。其实他是出于很朴素的心理:你是猴,我是人;你个头小,我块头大,多吃一点点理所应当。而老人之所以变得“不厚道”,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实在太过饥饿了,在他的记忆当中,酒足饭饱的经历没有几次,肚子已经亏空好几十年了,因此,对于食物,老人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渴求,老人多么希望在有生之年美美地吃上一顿饱饭啊!也许是饥饿魔鬼的折磨使然,在老人的梦境中时常出现这样的情景:面前摆满了一盆又一盆的馍馍,放眼望去白花花一片,就如天上的云彩,老人吃啊吃啊不停地吃啊,吃着吃着,自己竟然变成了一头大肥猪。老人咯咯笑着从梦中醒来,咕咕作响的肚子告诉他那不过是做梦而已——要是能永久沉浸在这样的梦境里该多好啊。但是再懒惰的人也没法整日睡觉呀,老人还是要面对残酷的现实的。尽管每次都比猴子多吃一点,可那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对于老人的行为,通情达理者不会有非议,但猴子不这么想。它认为老人偏心眼,怠慢自己,虐待自己,于是在它心底埋下了仇恨的种子,这粒种子无需浇灌便生根发芽了。每当三分之一的馍咽下肚,仇恨的幼苗便长高了一厘米,对此老人丝毫没有察觉。
    简陋的松油灯散发着微弱的黄色光芒,两个黑色的身影在坑坑洼洼的墙壁上忽大忽小。又是疲惫的一天,又是一个漆黑的夜晚,虽说劳累不堪,老人却显得兴奋异常,因为今天有位慷慨的施主一下子扔了两个馍,他跟猴子可以各得一个,不用再为分馍而耿耿于怀了,还能吃得比平时饱一点啦。老人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仿佛焕发了青春活力,像个小伙子似的潇洒地朝猴子掷了一个馍,然后自己痛痛快快地啃食起来。然而,老人万万未曾料到,猴子的那个馍已经发霉了,老人由于眼花,没有发现,恰巧把那个布满绿色斑点的充饥物送给了猴子。猴子强忍着吞了下去——它的味觉比人要灵敏得多。老人的无意之举彻底激怒了猴子,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它的脑子里酝酿生成了。
    吃过晚饭,老人躺到打了地铺的草席上休息(老人觉着猴子每天连翻带滚的比自己累得多,就把床让给了猴子),猴子却蹦过来用爪子一劲儿地拽老人的衣服,老人疑惑地看着猴子,小家伙要做甚?难道还想要吃的吗?今儿享用了一整个馍,难道还不满足吗?老人站起身子,猴子把老人往床的跟前拖。哎呀,老人似乎明白了:猴子大概体谅我太累了,这是想让我到床上睡哩。老人的心头顿时荡起一股暖流,他仿佛感受到儿女一般的孝心。难得猴子如此体贴,老人没再推辞,爽爽快快地上了床。所谓的床,只是干柴棒子钉的架子而已,床面凹凸不平,幸亏铺着被褥,不然骨头都能硌坏喽。床上的被褥自打老伴去世后就再没拆洗过,黑乎乎油汪汪的,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窟窿;棉花从窟窿里钻出来,就如地里冒出来的一棵棵大白菜;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长着粗粗髭须的大耗子不时爬到床上撒欢——在如此贫乏之地,竟能滋生出如此多的肥硕的耗子,真可谓莫大的奇迹,跟索尔仁尼琴所描述的“马特辽娜的家”有的一比。极度疲惫的老人很快进入了梦乡,鼻孔里发出沉重而响亮的鼾声。
    猴子在一边瞪着老人,脸上掠过阴险的神色。它上前推了推老汉,老汉没有任何反应。猴子冷笑着,从被子上抽出一团棉花,然后就着松油灯点着,接着像投飞镖似的一把甩到床上。床褥迅速被引燃,火势随即蔓延开来,而老人实在太累了,此时他的灵魂正在梦乡里尽情地遨游呢:在一片茫无边际的青青草地上,老汉与老伴儿背靠着背卿卿我我;柔和的清风在草面上卷起层层波浪,老人采下一朵蓝色的小花,插到老伴的头上,老伴幸福得露出龙门石窟一般的牙床;不远处,几个孩童正在草丛里嬉戏玩耍,不时发出阵阵欢快的笑声,一只小黄狗跟在后面,一蹦一跳地追逐着。在这美妙的梦境中,在这熊熊的烈焰中,老人带着一世的艰辛与无奈,奔向一个没有烦恼、没有痛苦、没有忧愁、没有饥饿的极乐世界——那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猴子盯着红彤彤的火苗,兴奋得手舞足蹈,上蹿下跳——复仇的快感令它忘乎所以。殊不知它在解恨的同时,也失去了生存的依靠,它必然要重新踏上流浪之旅。至于这只猴子又会经历怎样的命运,那就不得而知了。倘若能打听到,我会再讲给大家听的。(完)
 
 
 
(此文在文华杯全国短篇小说大赛中获三等奖)
 
 
 
 
 
 
 
 
 
 
 
网络编辑:郑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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