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夜
一
王老师又失眠了。
四周静寂无声，无边的暗夜主宰着这个世界。老伴搂着孙儿已沉沉睡去，一天的劳作已让她疲惫不堪。
王老师披衣下床，悄无声息地向阳台走去，手中捏着一支香烟，他站立在窄窄的阳台上，眼睛不知望向黑夜的哪个方向。
儿子、儿媳又没领到工资，厂子效益不好，又赶上了经济危机，这已是第三个月没领到钱了，儿子、儿媳回到家长吁短叹，一筹莫展。小孙子也眼见着就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现在上个幼儿园花销也很大，可眼下一家几口人基本上就靠着王老师那并不富余的三千块钱过日子，还要每月换房贷款，一天到晚挪东挪西，精打细算，日子过得还是很紧巴，想到这些，王老师实在睡不着，老伴身体不好，他不想让她跟着一块担心，他白天宽慰着儿子，相信一定会好起来，可一到了晚上，愁绪就缠绕在他心头，赶也赶不走啊。
二
王老师是个很要强的人，在学校里，他一直担任高三毕业班班主任，他教的语文课深受学生喜爱，他风趣幽默诙谐的话语给学生留下深刻印象；他带的班集体多次获得省、市级优秀班集体称号；他教育学生从不厉声喝斥，而是讲究方法，注意和风细雨，润物无声。学生打心眼里佩服这样的老师。
前几天，学校拥有了一个省优秀学生的名额，全年级的老师一致同意给王老师所任班的学生，因为他们各方面的表现的确非常突出。
可是名额只有一个，到底该给谁呢？在王老师心目中，李伟和刘况都是非常优秀的学生，他们各有所长。李伟文化课成绩突出，班级管理有条不紊，小号吹得特别棒；刘况德智体全面发展，特别爱助人为乐，哪位同学有困难，他总会伸出援助之手，他家境不好，可是在“5·12”大地震后学校组织的赈灾捐款中，他却拿出了自己积攒多日的600元钱，表达自己的一份爱心。拿着这张或许关系到一个孩子一生命运的推荐表，王老师举棋不定。两个孩子灿烂的笑容、自信的表情、成熟的举止不断浮现在王老师面前，两个都是他的得意弟子，他不忍心舍弃任何一个，可偏偏只有一个名额，他无法决断。
又是一个难眠之夜，他斟酌着，思量着，比较着，冥冥中他似乎等待着什么。
三
当夕阳染红了天边的晚霞，当一天的喧嚣归于平静，当更深的夜色弥漫在这座北方小城的各个角落时，王老师家想起了敲门声。
迎进来的是刘况的父母，这是一对老实巴交的夫妇，见面没说几句话，做父亲的就已脸涨得通红，两手不断来回搓，王老师看出了他们的窘迫，一边让他们喝茶，一边和他们聊天，夸他们的孩子懂事明理，懂得体谅父母的艰辛，乐于帮助他人夸他们教育得法。夫妇二人说来王老师家里，儿子并不知道，就是想来表达一份发自内心的谢意，儿子能表现得如此出色，跟老师的教育分不开。谈话的气氛渐渐变得自然，空气里似乎飘荡着一丝甜甜的幽香，那是从阳台上一个角落发出的，那里有王老师侍弄的花花草草。
临走时，这对夫妇执意要把带来的一篮鸡蛋留下，推让再三，王老师只好接受了。其实家长并没有多说什么话，王老师也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们多么渴望这个名额能落到孩子头上。
当老伴往冰箱里拾鸡蛋时，惊讶地叫了一声，王老师急忙走了过去，只见一个长方形的信封静静地躺在篮子底部，王老师打开信封，2000元钱醒目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一时怔在那儿，拿着钱一句话也没说。
王老师攥着这沓钱，默默地来到阳台，浓浓的黑向他涌了过来，直逼向他的胸口，他觉得有些憋闷、气短，那个一说话就因紧张而变得有些结巴的父亲和几乎很少开口讲话端正着身子默默坐在沙发一角的母亲的身影闪跳在王老师的眼前。他知道他们十分不易，父亲所在的厂子不景气，工资经常拖欠；母亲没有工作，挤出2000块钱谈何容易。而王老师一生行端做直，一向欣赏历史上那些坚守正道、清白忠正的廉洁之士，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杨震，那“酌贪泉而觉爽”“终当不易心”的广州太守吴隐之，那“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于谦，那“不怕死，不要钱”的一代清官海瑞、那高风亮节传千古，赢得万世景仰的周恩来等都是他效仿的榜样，他以这些历史名人砥砺自己，同时也教育他的学生，告诉学生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要光明磊落，不谋私，不徇情。而今刘况的父母却把装有先进的鸡蛋篮子留在了他的身边，留给他的还有更多他对这个社会的思考，一对如此老实木讷的夫妇都会想到用这样的方式来为儿子争取机会，是否会有更多的人早已不相信社会还有公义在？
但是有一点王老师很清楚，那钱他一定不能收下，也坚决不会手下，尽管他很需要钱，可能儿子的小买卖无法及时开张以贴补家用，可能日子过得还会依然紧张，但总会有想到办法的时候，可绝不是这样的方式。关于省优秀生的推荐，到底谁是最佳人选，就让老师和同学们一起共同决定吧，平等的竞争，平等的选拔，这是最好的做法。
王老师离开了阳台，回到屋里，走过老伴身边时，他们对视了目光，老伴读得懂他的想法，知道他会怎样做，一辈子了，他的为人她知道。
四
几天后，刘况的父亲收到一张2000元的汇款单，那是从小城的某个邮局寄出的。
经过同学们的投票选举，老师们的一致同意，刘况被推选为省优秀学生，那个夜晚发生的事，他并不知道。
至于王老师，他今晚可以回家睡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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